但在中国,它已经成为“环保”的代名词!
很多人都听过“塑料来自石油”,从化学本质上讲,石油和塑料都是以碳氢元素为主的化合物,就像是同一种原料的不同形态。把原油送进炼化装置,通过加热分馏、高温裂解等工序,就能从成分复杂的原油里分离出乙烯、丙烯、丁二烯这些基础化工小分子。再通过聚合反应把这些小分子串联成长链的高分子材料,就得到了聚乙烯、聚丙烯这类最常见的塑料原料。
但支撑这套工序的,是一条横跨大半个地球的供应链。原油要从中东、俄罗斯、南美等产油区开采出来,通过巨型油轮跨洋运输,经过马六甲海峡等关键航道,运到国内的沿海炼化基地。裂解出来的乙烯等原料,再通过管道或者槽车运到各地的塑料加工厂,吹成薄膜、裁成袋子、印上标识,最后才能送到快递网点,装着包裹走到消费者手里。
这条链条有多长,风险就有多大。原油开采端,产油国的减产政策、产区的地缘冲突,都能直接影响供应量和价格;运输端,运河堵船、航运价格波动,每一样都会折算进原料成本里;炼化端,装置检修、环保限产,也会造成阶段性的供应紧张。任何一个环节出点状况,下游的塑料价格就会跟着坐上过山车。
今年2月底,美伊冲突爆发,日本就出现过很直观的例子。
因为石油供应收紧,本土石化企业的原料不足,产能跟着收缩。下游的零售行业最先感受到压力,不少连锁超市开始对塑料袋实行限购,连货架上常见的薯片,都为了节省石化包装原料,把彩色的外包装袋换成了最简单的黑白印刷。这就是石化产业链的传导效应。
对我们国家来说,这种供应链的脆弱性带来的影响可能更值得警惕。根据官方发布的数据,我国石油对外依存度长期保持在70%以上,也就是说,国内消费的每十吨石油里,有七吨以上需要从海外进口。而按照行业测算,生产一吨通用塑料,平均要消耗1.7吨原油。仅快递包装这一个细分领域,每年上千万吨的塑料消耗,折算下来就是近两千万吨的原油需求。这部分需求,目前几乎完全绑定在海外石油供应链上。说白了,我们每天习以为常的快递服务,背后其实踩着一条跨洋的供应链钢丝。过去几十年,全球工业都是沿着石油化工的路线走的,我们没有太多别的选择。
但现在,我们开始试着在钢丝旁边,给自己铺一条更稳的路。这条新路的核心原料,不是什么实验室里研发的高新材料,而是南方山区随处可见的竹子。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,竹子就是做竹席、竹筷、竹筐的传统材料,怎么也和工业级的包装塑料搭不上边。但随着加工工艺的进步,竹子已经可以被加工成性能接近传统塑料的包装材料,而且生产流程比石化塑料简单得多。
只需要将竹子清洗、干燥后研磨成均匀的竹粉,通过专用的成型设备高温融合、冲压定型,就能生产出塑料袋、餐盒、缓冲衬垫等各类包装产品。从成本上看,这种竹制包材的生产成本比传统石油塑料还要低15%左右。
对用量极大的快递行业来说,单个袋子几分钱的成本差,放大到百亿级的用量上,就是一笔非常可观的开支。不管是对快递企业降本,还是对最终的消费者来说,都是实打实的实惠。支撑这条全新产业链的,是我国全球规模最大的竹林资源。
目前国内竹林总面积接近800万公顷,大致相当于整个韩国的国土面积,广泛分布在浙江、福建、四川、江西等南方省份。和普通的树木不同,竹子的生长特性非常特殊:竹子是靠地下竹鞭繁殖的,地面上的竹子被采伐之后,地下的竹根会继续萌发新的竹笋,不需要重新栽种,三到五年就能再次长成可用的成材竹。只要控制好合理的采伐节奏,竹林几乎是取之不尽的可再生资源,这一点和越用越少的化石能源刚好形成鲜明对比。
更关键的优势,在于供应链的长度和安全性。
竹制包装的原料就长在国内的山里面,从竹林采伐、竹粉初加工到成品生产,最短的情况下整条产业链可以集中在一个县域范围内完成。不用看国际油价的脸色,不用担心里程海运的风险,也不受地缘冲突的波及,供应链的自主可控程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除此之外,竹制材料还有两个天然的加分项。
一个是环保属性,传统的石油基塑料在自然环境中很难降解,随意丢弃会造成长期的白色污染,处理起来也要消耗大量成本。而竹制材料属于天然生物质材质,废弃之后在自然堆肥的环境下,半年左右就能完全分解,回归自然环境,几乎不会留下残留污染。
另一个则是产业带动效应,南方很多山区有大片闲置的荒山竹林,之前因为缺少产业化的利用渠道,守着资源也很难转化成收入。随着竹制包装、竹建材等产业的发展,竹林的经济价值被激活,既能盘活闲置的林业资源,也能带动当地的林农就业,给乡村振兴提供实实在在的产业支撑。当然,目前的竹制材料还不能完全复刻所有塑料的性能,比如对透明度、耐极端温度要求很高的场景,还是传统塑料更有优势。但在快递包装袋、一次性餐盒、普通缓冲材料这类对性能要求适中的民用领域,竹制材料已经完全可以胜任,而且优势非常明显。
最重要的是,“以竹代塑”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环保口号。
日用包装、轻工制品、普通建材这些领域加起来,石化原料的消耗量并不是小数目。如果能把这部分需求逐步用本土的可再生资源替代掉,相当于给我们的石油总需求做了一次有效的分流。除此之外,通过电动车的普及,逐步降低交通运输领域的燃油需求。
两条路线同时发力,本质上都是在降低我们对进口石油的依赖程度,把工业发展的主动权更多地握在自己手里。未来能走多远,现在还没法下定论,但至少我们已经稳稳地走出了第一步。
而这一步,意味着未来我们的工业底气里,会多一分来自青山竹林的、实实在在的支撑。